Monday, August 1, 2016

二十年

一般说来,怀旧都以十年为单位,比如江湖夜雨十年灯,比如十年生死两茫茫,再比如十年一觉扬州梦。就连中年麦霸们最爱的那首陈奕迅,也叫《十年》。但是最近的聚会,都以二十年为名头,六月是大学入学二十年,七月是高中毕业二十年。为什么偏偏都是二十年?给个理由先。


然而聚会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高中毕业二十年,我们都奔四了。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生刚好过了一半。上半生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像坐过山车一样颠簸呼啸着过去了。不可思议吧,不寒而栗吧。同学,别怕!让我们聚在一起,吃吃肉,喝喝酒,聊聊天,唱唱歌,撒撒野,来个中场休息,放松一下身心,然后重整旗鼓,斗志昂扬地迎接未知的下半生。


说实话,聚会你究竟想见谁?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们最想见的是当年的自己。然而凭一己之力回忆往事,只会黯然神伤。感慨胶原蛋白流失,青春不再。所以我们必须放下心头手头的大事琐事,放下老的,小的,好几个老的和好几个小的,从五湖四海聚在一起,在觥筹交错,嬉笑怒骂间激活彼此的小宇宙,才能产生三花聚顶的效果,令乾坤挪移,时空倒转,瞬间回到二十年前。


当年清苦的高中生活,隔着二十年的时光,竟美好异常。可能有人会说,只有你这种书呆子才觉得高中苦,俺们抽烟喝酒踢球看录像谈恋爱,满满的都是欢乐。这位同学请你客观一点,不管你本人主观上有多潇洒,你每天早晨不怕被那个眼睛像两颗枣一样的教务主任抓迟到然后被罚花样写检查吗?你真的享受冬天在雾霾里(当年叫煤灰)里晨跑吗?你不怕抽烟喝酒看录像谈恋爱的时候被无处不在的神探大杨抓包,然后劈头赏一记如来神掌吗?你不烦没完没了的小考大考期中考期末考吗?你真的从来没有感受到高考的压力吗?然而神奇的是,无论学霸学渣,校花墙花,隔着二十年,回忆起高中的点点滴滴,大都是一脸的幸福神往。

只因青春这东西,是史上最强大的PS工具。它自动过滤了当年已经不清爽的空气,不湛蓝的天空,以及躁动的年纪各种大大小小的不安和不爽。它一厢情愿地记得,1993年到1996年,那一个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和一张张青春明媚的笑脸。微信群里好多行走的录影机已经回放了当年的好多经典场面。我借着这股怀旧的洪荒之力,也写几个片段,抛砖引玉,为聚会暖场。

就从军训说起吧。军队其实是个有趣的矛盾体,有铁血必有柔情。白天直着嗓子拼命吼团结就是力量,晚上日落西山红霞飞之后,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开始小资产阶级情调靡靡之音。记得李思清唱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大眼睛被篝火映得忽闪忽闪的,李晓翼唱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大眼镜被篝火映得忽闪忽闪的。史林鑫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男生们朝着袁芳看。袁芳笑盈盈的,脸上的酒窝在忽明忽暗到篝火下若隐若现。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忽然一天长大了......有多少故事,我们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

军训回来,金老师让大家以军训为题写作文。承蒙她老人家垂青,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念给大家。我那时走的是根正苗红的新闻联播路线,写的是吼歌大赛大获全胜的集体荣誉感。其中有一句,“我仿佛听到六十二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音”。我的同桌程辉扑闪着大眼睛问我:你是怎么听出来有六十二颗心脏的?可别漏了一个啊!“我看着这个耿直的girl,不知如何作答。美眉,这个的确有点恶心,但这就是套路啊,我们将来是要靠她考大学的哦。

无论如何,从那之后,我对文学产生了兴趣。我必须感谢金老师。虽然我没有去做和文字相关的工作,但是却保持了对文学的兴趣。它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赚钱,但却让我在后来二十多年,在名利车房,茶米油盐,生儿育女之外,依然不忘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教英文的钟老师,是个红光满面的广西小个子老先生,深度近视,梳地中海发型。有一种出奇制胜的幽默感。他说他们小时候放牛的时候打高尔夫,用小刀削一根木棍捅牛粪蛋儿,神情兴奋,仿佛身临其境,还抄起教鞭挥舞了几下。还有一次,不记得是讲到什么了,突然就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送礼物都没有创意。都是什么磁带啦,丝巾啦,没有创意!我当时跟我太太求婚,你们猜我送的是什么?大家猜来猜去猜不到。钟老师宣布正确答案:一把从杭州带回来的菜刀!还踮起脚尖,举起手臂做挥菜刀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爱讲笑话的钟老师也有严肃的时候,93年中国第一次申奥,全国上下激动而焦虑地等待结果。记得是九月的一天,上课前,钟老师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奋笔疾书“蒙特卡罗传佳音”。然后转身开始讲课,眼角隐隐有泪光,地中海发型由于写板书太激动,有点凌乱。那节课他一个笑话也没有讲,教室里安静极了。2001年中国再次申奥终于成功。那晚我在北京街头狂欢的人群中,突然想起了钟老师,他是不是当天也给他的学生们踮起脚尖在黑板写“悉尼传佳音”呢?

高中大部分同学最怕的是常老师,我却不然。我最怕的是数学刘老师。数学是我的弱项,但是刘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点名叫我回答问题。我总是答不上来,底下有同学着急小声支招,我紧张得都听不清楚。刘老师也不急,总是要等我站好一阵才幽幽地说:坐下吧。我一直想不通,你明知道我不会答,为什么还老叫我呢?现在想来,倒是要感谢刘老师,时时提点我,要不然我的数学就更不好了。刘老师有很多颜色鲜艳的长裙,从夏天穿到冬天。这就是一个文科生对高中数学最深刻的印象了。

数学不好的人通常物理也不好。但是我却很喜欢物理老师。陈老师教了我五年物理,初中的时候大家都说他长得像周润发,到了高中变成了中年周润发,外号宽哥,身材宽阔,心胸也宽阔。而且汗腺发达,一年四季都要随身携带小手绢擦汗,随便写个板书就汗流浃背。陈老师教物理很有一套,每每自称“我们小车,我们小球”,然后各种花式小车撞小球,小球撞小车。内行听门道,外行也可以听个热闹。雅俗共赏,寓教于乐。我们那届有三个同学上了北大物理系,小球小车功不可没。当然,还有那个号称八匹马也拉不开,实际上不堪一击的马德堡半球。

高中好像有两个历史老师,起初是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讲课风格鲜明,代入感很强。我至今记得讲十月革命那节,说到革命士兵攻克冬宫时,激动得身体前倾,高举手臂,高喊“杀个鸡鸡”。我说呢,我怎么一直不明白男孩子们玩打仗游戏的时候高喊“杀个鸡鸡”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句俄语啊。后来是张晓松老师。张老师彻底颠覆了我们对历史课的认知。原来除了背年代事件,历史还可以这么酷。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张老师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我当年真心想报考北大历史系,然后回五中当历史老师,结果被我老爸吓退了。后来出国后又差点念了历史博士,结果被导师以同样的理由吓退了。张老师你就凑合着欣慰一下吧!至少我是真的叶公好龙。

常老师常骂人,我们班好像大部分都挨过吧?有谁没有挨过,人生不完整。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训斥了段春娇一顿,说的小段都快哭了。过了一会儿常老师和教体育的戴老师聊天,戴老师说,你们班那个穿花花裤子的小姑娘,可精干啦!学什么都一下子就会。常老师听了都笑成一朵花了,神情就像是家长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高三的时候袁芳和傅凌霞家住的远,好像是常老师帮她们在学校找了间宿舍。打是亲骂是爱这个说法多少有些牵强。直到多年以后出了一个新词,叫“虎妈”。我觉得总算是给常老师找到了合适的标签。

二十年前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谁知道转眼就各奔东西。再聚已近中年。就像所有的聚会,总是遍插茱萸少几人。缺席的同学咱们后会有期。但是有位老师早已乘鹤西去。教政治的宛洪亮老师几年前肺癌去世。我那时年少轻狂,多看了几本书,就懒得听课,有一次索性用棉花球塞住了耳朵,还故意露出一截棉花。宛老师修养很好,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不满。多年后经历人生种种,终于领悟“尊重”的深意,想为当年的行为向宛老师致歉,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好了,中年人最怕开启伤感模式,切换到春晚频道。让我们借此机会真诚感谢一下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们。任英顺,任健,李睿,宋瑞明,赵连柱,郭颖,李思清,李新,刘宇斐,吴鹏,李飞,贾睿杰。如果不是你们热心张罗,二十年聚会也不过就在微信里耍耍嘴皮子罢了。既然点了名,我就说说我和其中几个人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吧。


任英顺,除了小学和研究生,我们做了一辈子同学。我俩是初一开学前在少年宫暑期英语培训班认识的。我一眼就看出这货是个学霸。然而,后来才发现,这货不仅是学霸,还是麦霸,体育健将,而且大长腿大眼睛,简直就是学霸里的战斗机。当了一辈子学霸,毕业后倒是不走寻常路,跑去美术学院做办公室主任了。我闻讯惊诧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了。因为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后来又听说你身体不好,我这回我可要说说你了,谁都可以身体不好,就是你不能身体不好。你必须要把身体搞好啊!


我记得高一的期中考试李睿考了第一名,从此彻底颠覆了我对娃娃脸小胖子的偏见。原来娃娃脸小胖子也能当学霸。大一的时候,我的电饭锅坏了,我骑着自行车跑到清华去找李睿帮我修锅,他说放下吧。一星期后我去取锅,看到我的锅被拆的七零八落,装都装不起来。我大声质问:我的锅怎么啦?李睿淡然地说 “修锅要找技校的,我们清华电子工程系是搞研究的,不修锅”。然后发出一长串魔性的笑声。险些把我气死,从此颠覆了我对清华的印象。这厮后来做了清华教授,还放了一张双手抱在胸前做精英学者状的照片做微信头像。透过照片我都能听到那一触即发的魔性笑声。李教授,别笑了,还我的电饭锅!


在我看来,能让所有人觉得踏实温暖的人,都是情商巨高的人,任健就是这样一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他对每个人都热情宽厚,所以人缘极好。除了情商高人缘好,任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打电话就结巴。高三毕业后同学们呼朋引伴一起出去玩。别的同学打电话找我,如果是我妈接到电话,都会叫我接。唯有任健的电话我妈总是冷冷地说一句,她不在家,然后啪地挂了。有次被我发现了,我就质问她,为什么不让我接同学的电话?我妈苦口婆心地说,他都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能和他一起玩!还有,每次聚会任健都会饶有兴味地回忆高中时代的一个野蛮游戏,叫“六国大战胖娃”。这个故事牵扯的当事人过多,我就不细说了,有兴趣的直接问他吧。


接下来我爆一个猛料。宋瑞明曾经给过我一封情书。事情是这样的,高三的时候,宋瑞明暗恋文科班的某位女生(有诚意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是谁),就用英文写了一封情书表白,结果米强那厮故意捉弄我,就把那封情书送到我手里,说是宋瑞明给我的。我打开一看,好家伙,那么多语法错误。后来宋瑞明跑来跟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是个误会。我正准备打开那封情书,一个一个指出他的语法错误。他一把抢过那封信,夺路而逃。小明子,二十年过去了,你的语法好些了吗?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高一军训的时候,女生们给吴鹏起了个外号叫“狼人”。“狼人”不是应该尖牙利齿,眼露凶光的吗?可是吴鹏明明走的是大型体育盛会吉祥物的呆萌路线呀。然而无论如何,围观”狼人“踢正步都给女生们无聊的军训时光带来了许多的欢乐,从这个意义上说,吴鹏的吉祥物呆萌路线走的是相当成功的。看最近的照片,头发似乎白了一些,然而呆萌依旧,风采不减当年。吴教授,萌萌哒!

对李新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标志性的发型和迷之微笑。好像是物理课上,陈老师讲课讲的好好的,突然停了下来,指着李新说:你说说你,怎么理了这么个头?大家都哈哈大笑,唯有李新依然迷之微笑。不知道多年不见,是否发型依旧,微笑依旧。

记忆的闸门打开,一时合不上。然而情长纸短,夜已经深了。我必须洗洗睡了。希望大家常聚常聊,不聚也聊。

借用沈从文的一段话,献给相识于花样年华,一起走过二十年的我们--我走过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群正当最好年龄的人。178, 我爱你!

二十年

一般说来,怀旧都以十年为单位,比如江湖夜雨十年灯,比如十年生死两茫茫,再比如十年一觉扬州梦。就连中年麦霸们最爱的那首陈奕迅,也叫《十年》。但是最近的聚会,都以二十年为名头,六月是大学入学二十年,七月是高中毕业二十年。为什么偏偏都是二十年?给个理由先。


然而聚会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高中毕业二十年,我们都奔四了。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生刚好过了一半。上半生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像坐过山车一样颠簸呼啸着过去了。不可思议吧,不寒而栗吧。同学,别怕!让我们聚在一起,吃吃肉,喝喝酒,聊聊天,唱唱歌,撒撒野,来个中场休息,放松一下身心,然后重整旗鼓,斗志昂扬地迎接未知的下半生。


说实话,聚会你究竟想见谁?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们最想见的是当年的自己。然而凭一己之力回忆往事,只会黯然神伤。感慨胶原蛋白流失,青春不再。所以我们必须放下心头手头的大事琐事,放下老的,小的,好几个老的和好几个小的,从五湖四海聚在一起,在觥筹交错,嬉笑怒骂间激活彼此的小宇宙,才能产生三花聚顶的效果,令乾坤挪移,时空倒转,瞬间回到二十年前。


当年清苦的高中生活,隔着二十年的时光,竟美好异常。可能有人会说,只有你这种书呆子才觉得高中苦,俺们抽烟喝酒踢球看录像谈恋爱,满满的都是欢乐。这位同学请你客观一点,不管你本人主观上有多潇洒,你每天早晨不怕被那个眼睛像两颗枣一样的教务主任抓迟到然后被罚花样写检查吗?你真的享受冬天在雾霾里(当年叫煤灰)里晨跑吗?你不怕抽烟喝酒看录像谈恋爱的时候被无处不在的神探大杨抓包,然后劈头赏一记如来神掌吗?你不烦没完没了的小考大考期中考期末考吗?你真的从来没有感受到高考的压力吗?然而神奇的是,无论学霸学渣,校花墙花,隔着二十年,回忆起高中的点点滴滴,大都是一脸的幸福神往。

只因青春这东西,是史上最强大的PS工具。它自动过滤了当年已经不清爽的空气,不湛蓝的天空,以及躁动的年纪各种大大小小的不安和不爽。它一厢情愿地记得,1993年到1996年,那一个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和一张张青春明媚的笑脸。微信群里好多行走的录影机已经回放了当年的好多经典场面。我借着这股怀旧的洪荒之力,也写几个片段,抛砖引玉,为聚会暖场。

就从军训说起吧。军队其实是个有趣的矛盾体,有铁血必有柔情。白天直着嗓子拼命吼团结就是力量,晚上日落西山红霞飞之后,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开始小资产阶级情调靡靡之音。记得李思清唱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大眼睛被篝火映得忽闪忽闪的,李晓翼唱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大眼镜被篝火映得忽闪忽闪的。史林鑫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男生们朝着袁芳看。袁芳笑盈盈的,脸上的酒窝在忽明忽暗到篝火下若隐若现。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忽然一天长大了......有多少故事,我们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

军训回来,金老师让大家以军训为题写作文。承蒙她老人家垂青,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念给大家。我那时走的是根正苗红的新闻联播路线,写的是吼歌大赛大获全胜的集体荣誉感。其中有一句,“我仿佛听到六十二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音”。我的同桌程辉扑闪着大眼睛问我:你是怎么听出来有六十二颗心脏的?可别漏了一个啊!“我看着这个耿直的girl,不知如何作答。美眉,这个的确有点恶心,但这就是套路啊,我们将来是要靠她考大学的哦。

无论如何,从那之后,我对文学产生了兴趣。我必须感谢金老师。虽然我没有去做和文字相关的工作,但是却保持了对文学的兴趣。它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赚钱,但却让我在后来二十多年,在名利车房,茶米油盐,生儿育女之外,依然不忘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教英文的钟老师,是个红光满面的广西小个子老先生,深度近视,梳地中海发型。有一种出奇制胜的幽默感。他说他们小时候放牛的时候打高尔夫,用小刀削一根木棍捅牛粪蛋儿,神情兴奋,仿佛身临其境,还抄起教鞭挥舞了几下。还有一次,不记得是讲到什么了,突然就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送礼物都没有创意。都是什么磁带啦,丝巾啦,没有创意!我当时跟我太太求婚,你们猜我送的是什么?大家猜来猜去猜不到。钟老师宣布正确答案:一把从杭州带回来的菜刀!还踮起脚尖,举起手臂做挥菜刀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爱讲笑话的钟老师也有严肃的时候,93年中国第一次申奥,全国上下激动而焦虑地等待结果。记得是九月的一天,上课前,钟老师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奋笔疾书“蒙特卡罗传佳音”。然后转身开始讲课,眼角隐隐有泪光,地中海发型由于写板书太激动,有点凌乱。那节课他一个笑话也没有讲,教室里安静极了。2001年中国再次申奥终于成功。那晚我在北京街头狂欢的人群中,突然想起了钟老师,他是不是当天也给他的学生们踮起脚尖在黑板写“悉尼传佳音”呢?

高中大部分同学最怕的是常老师,我却不然。我最怕的是数学刘老师。数学是我的弱项,但是刘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点名叫我回答问题。我总是答不上来,底下有同学着急小声支招,我紧张得都听不清楚。刘老师也不急,总是要等我站好一阵才幽幽地说:坐下吧。我一直想不通,你明知道我不会答,为什么还老叫我呢?现在想来,倒是要感谢刘老师,时时提点我,要不然我的数学就更不好了。刘老师有很多颜色鲜艳的长裙,从夏天穿到冬天。这就是一个文科生对高中数学最深刻的印象了。

数学不好的人通常物理也不好。但是我却很喜欢物理老师。陈老师教了我五年物理,初中的时候大家都说他长得像周润发,到了高中变成了中年周润发,外号宽哥,身材宽阔,心胸也宽阔。而且汗腺发达,一年四季都要随身携带小手绢擦汗,随便写个板书就汗流浃背。陈老师教物理很有一套,每每自称“我们小车,我们小球”,然后各种花式小车撞小球,小球撞小车。内行听门道,外行也可以听个热闹。雅俗共赏,寓教于乐。我们那届有三个同学上了北大物理系,小球小车功不可没。当然,还有那个号称八匹马也开不开,实际上不堪一击的马德堡半球。

高中好像有两个历史老师,起初是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讲课风格鲜明,代入感很强。我至今记得讲十月革命那节,说到革命士兵攻克冬宫时,激动得身体前倾,高举手臂,高喊“杀个鸡鸡”。我说呢,我怎么一直不明白男孩子们玩打仗游戏的时候高喊“杀个鸡鸡”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句俄语啊。后来是张晓松老师。张老师彻底颠覆了我们对历史课的认知。原来除了背年代事件,历史还可以这么酷。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张老师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我当年真心想报考北大历史系,然后回五中当历史老师,结果被我老爸吓退了。后来出国后又差点念了历史博士,结果被导师以同样的理由吓退了。张老师你就凑合着欣慰一下吧!至少我是真的叶公好龙。

常老师常骂人,我们班好像大部分都挨过吧?有谁没有挨过,人生不完整。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训斥了段春娇一顿,说的小段都快哭了。过了一会儿常老师和教体育的戴老师聊天,戴老师说,你们班那个穿花花裤子的小姑娘,可精干啦!学什么都一下子就会。常老师听了都笑成一朵花了,神情就像是家长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高三的时候袁芳和傅凌霞家住的远,好像是常老师帮她们在学校找了间宿舍。打是亲骂是爱这个说法多少有些牵强。直到多年以后出了一个新词,叫“虎妈”。我觉得总算是给常老师找到了合适的标签。

二十年前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谁知道转眼就各奔东西。再聚已近中年。就像所有的聚会,总是遍插茱萸少几人。缺席的同学咱们后会有期。但是有位老师早已乘鹤西去。教政治的宛洪亮老师几年前肺癌去世。我那时年少轻狂,多看了几本书,就懒得听课,有一次索性用棉花球塞住了耳朵,还故意露出一截棉花。宛老师修养很好,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不满。多年后经历人生种种,终于领悟“尊重”的深意,想为当年的行为向宛老师致歉,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好了,中年人最怕开启伤感模式,切换到春晚频道。让我们借此机会真诚感谢一下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们。任英顺,任健,李睿,宋瑞明,赵连柱,郭颖,李思清,李新,刘宇斐,吴鹏,李飞,贾睿杰。如果不是你们热心张罗,二十年聚会也不过就在微信里耍耍嘴皮子罢了。既然点了名,我就说说我和其中几个人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吧。


任英顺,除了小学和研究生,我们做了一辈子同学。我俩是初一开学前在少年宫暑期英语培训班认识的。我一眼就看出这货是个学霸。然而,后来才发现,这货不仅是学霸,还是麦霸,体育健将,而且大长腿大眼睛,简直就是学霸里的战斗机。当了一辈子学霸,毕业后倒是不走寻常路,跑去美术学院做办公室主任了。我闻讯惊诧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了。因为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后来又听说你身体不好,我这回我可要说说你了,谁都可以身体不好,就是你不能身体不好。你必须要把身体搞好啊!


我记得高一的期中考试李睿考了第一名,从此彻底颠覆了我对娃娃脸小胖子的偏见。原来娃娃脸小胖子也能当学霸。大一的时候,我的电饭锅坏了,我骑着自行车跑到清华去找李睿帮我修锅,他说放下吧。一星期后我去取锅,看到我的锅被拆的七零八落,装都装不起来。我大声质问:我的锅怎么啦?李睿淡然地说 “修锅要找技校的,我们清华电子工程系是搞研究的,不修锅”。然后发出一长串魔性的笑声。险些把我气死,从此颠覆了我对清华的印象。这厮后来做了清华教授,还放了一张双手抱在胸前做精英学者状的照片做微信头像。透过照片我都能听到那一触即发的魔性笑声。李教授,别笑了,还我的电饭锅!


在我看来,能让所有人觉得踏实温暖的人,都是情商巨高的人,任健就是这样一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他对每个人都热情宽厚,所以人缘极好。除了情商高人缘好,任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打电话就结巴。高三毕业后同学们呼朋引伴一起出去玩。别的同学打电话找我,如果是我妈接到电话,都会叫我接。唯有任健的电话我妈总是冷冷地说一句,她不在家,然后啪地挂了。有次被我发现了,我就质问她,为什么不让我接同学的电话?我妈苦口婆心地说,他都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能和他一起玩!还有,每次聚会任健都会饶有兴味地回忆高中时代的一个野蛮游戏,叫“六国大战胖娃”。这个故事牵扯的当事人过多,我就不细说了,有兴趣的直接问他吧。


接下来我爆一个猛料。宋瑞明曾经给过我一封情书。事情是这样的,高三的时候,宋瑞明暗恋文科班的某位女生(有诚意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是谁),就用英文写了一封情书表白,结果米强那厮故意捉弄我,就把那封情书送到我手里,说是宋瑞明给我的。我打开一看,好家伙,那么多语法错误。后来宋瑞明跑来跟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是个误会。我正准备打开那封情书,一个一个指出他的语法错误。他一把抢过那封信,夺路而逃。小明子,二十年过去了,你的语法好些了吗?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高一军训的时候,女生们给吴鹏起了个外号叫“狼人”。“狼人”不是应该尖牙利齿,眼露凶光的吗?可是吴鹏明明走的是大型体育盛会吉祥物的呆萌路线呀。然而无论如何,围观”狼人“踢正步都给女生们无聊的军训时光带来了许多的欢乐,从这个意义上说,吴鹏的吉祥物呆萌路线走的是相当成功的。看最近的照片,头发似乎白了一些,然而呆萌依旧,风采不减当年。吴教授,萌萌哒!

对李新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标志性的发型和迷之微笑。好像是物理课上,陈老师讲课讲的好好的,突然停了下来,指着李新说:你说说你,怎么理了这么个头?大家都哈哈大笑,唯有李新依然迷之微笑。不知道多年不见,是否发型依旧,微笑依旧。

记忆的闸门打开,一时合不上。然而情长纸短,夜已经深了。我必须洗洗睡了。希望大家常聚常聊,不聚也聊。

借用沈从文的一段话,献给相识于花样年华,一起走过二十年的我们--我走过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群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Sunday, January 3, 2016

2015

2015, 悲欣交集。
悲,不足为外人道。
欣,亦不足为外人道。

Tuesday, March 24, 2015

大观园之外的红楼梦 - 《百年好合》

职业作家似乎都有一个精神故乡,最精彩的故事几乎全部在同一地点上演。张爱玲有上海,沈从文有凤凰,老舍有北平,白先勇有台北, 莫言有高密东北乡,苏童有香椿树街,,凡此种种,数不胜数。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些成名人物似乎也离不开这些成名地。譬如张爱玲,没有上海滩,就写不成东西。香港系列几个不错的故事,主人公也都是上海逃亡去的。同理,这些成名人物也似乎都只擅长自己“朋友圈”的故事。再拿张爱玲说事儿,她试图突破的《小艾》,写的出彩的倒不是反抗命运未遂的小艾,反倒是窝囊的席五太太和长三堂子出身的姨太太。依我浅见,这“阶级局限性”倒不单单与阅历有关。上述几位,都不是闭门造车的。大概主要是和职业作家的专业敏感有关,唯有心有戚戚焉的人或物,才能入得了法眼。其他种种,都不作数的。有人问张爱玲能不能写无产阶级的故事,她说不太熟悉。“只有佣人们的事情,知道一点点”。其实她自幼父母离异,基本上就是保姆带大的。她们的事情,不应该“知道一点点”而已。

从这点看,《红楼梦》是个异数。尽管有偏爱,曹雪芹对大观园里形形色色上上下下的女儿们都有一种一视同仁的悲悯,这方才成就了千红万艳的大观之园。《红楼梦》以一个园子里年轻女孩的悲欢写世态炎凉,富贵无常。蒋晓云的《百年好合》写一群漂泊世界各地的上海女人的故事,千丝万缕,草蛇灰线,百转千回,仿佛一个没有围墙的大观园。千金小姐,当红舞女,二奶,私生女,下堂妾,清真面馆老板娘,人物没有曹张“珠玉盆景”式的精雕细琢,但是偏偏每个人都好像我们认识了许久的熟人知己,甚至仿佛把自己装进这些出身命运迥异的女人身体里真真切切地体会了当时当地的别无选择。

《百年好合》的百年里不仅有包罗万象的横向取材,更有跌宕起伏的纵深传承。三代女人的命运虽然都绕不过男人,然而三代女人的故事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无奈。

始于乱世的第一代各个堪称女中豪杰。世家出身的金兰曦不愿坐以待毙地作个老姑娘,把年龄改小五岁,不顾非议去钢笔公司做广告小姐,披着世家闺秀的外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有惊无险地嫁了金龟婿。到底是世家出身,她深知没有“happily ever after"的婚姻,所以从来没有放下闺秀外衣和小算盘,一方面几十年如一日和各路狐狸精斗智斗勇,一方面为家族产业殚精竭虑。她不惜把十八岁的女儿送到万里之外的纽约黄家去和亲,以挽救家族产业江河日下的危局。另一方面不计一切代价维护家庭,为了防止小三扶正,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把整个家搬从延续大上海繁华的香港搬到了百废待兴,前途未卜的台湾,只为台湾不许纳妾。 这个活到一百岁还“邪气漂亮”的老贵妇,穿着粉色的香奈儿套装,顶着一头优雅的白发。谁能想到她这一百年,哦,其实是一百零五年间经历的惊心动魄呢。

上海的世家小姐金兰曦是主动出击,先发制人,扼住命运的喉咙。从东北逃难到上海,迫于生计下海当舞女的小家碧玉商淑英则是次次都被命运扼住喉咙,在差不多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凭借骨子里的坚韧隐忍和那么可怜的一点点运气绝地反击。

东北女孩在崇尚娇小玲珑的上海摊并不受欢迎,甚至不好找舞伴。英子将勤补拙,苦练舞技,加上童叟无欺,不对客人眉高眼低。被领班以“小北京”的名号包装了起来,竟也独树一帜成了红舞女。和黄家少爷的一场情事,虽然不过是美梦一场,但应该于她于他都是一生挚爱。两人自此以后就像出了场麻疹,对爱情这事儿终生免疫。黄少爷从父母命和金家大小姐和亲,男人自此对英子来说就是为了生存搭伙过日子的伴儿,偶尔的纠结,不过为个“大奶”“二奶”的名分。在台湾劫后余生,咬着牙远嫁到纽约,中餐馆老板兼丈夫又死于非命。英子的命运绕来绕去又绕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还好美国讲究法律,把她当小工使唤的丈夫尽管想把身家留给大陆的原配,却还是被英子打赢了这场持久战。更幸亏当年混十里洋场的英子为了生意红火,苦学了日语。诗人要是尝过没饭吃的滋味,就不能怪商女不知亡国恨。英子的故事到了这里,就像steve jobs 说的“connect the dots",徐娘半老的她,把看似毫无关联的各种本领阅历组合到一起,摇身一变,成了费城最红火的法式日本餐厅风姿绰约的老板娘。可见凤凰女的出路不在男人,在掌握一门手艺,学好一门外语。七十多岁的英子参加旅行团,也回到了上海。声势风光当然比不得金家大小姐,但是她举着香槟细说当年的上海范儿,还是迷倒了团里的年轻一代。人们都说这什么舞都会跳的老太太就是活色生香的老上海,说不定她是当年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呢!谁承想,当年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其实是英子的生死场。

金兰曦和商淑英是入世的脂粉英雄。她们的故事在各时各地重复上演,经久不衰。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为“活着”或者“更好地活着”在红尘现实里打拼的金兰曦和商淑英。同时代另一位女主应雪雁的故事却峰回路转,绝尘出世。蒋晓云写这个故事,大概是为了向白先勇《永远的尹雪艳》致敬。我猜想大概当年的台北真的有这么一位白狐转世,颠倒众生的交际花。白先勇笔下的尹雪艳已然心如止水,刀枪不入,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因她而死的恩客的灵堂里款款地鞠一个躬,仪态万方地和未亡人握个手,然后绝尘而去,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尹雪艳就像一块琥珀,凝固了上海滩最后的精致和繁华,神龛一般地被供在台北,供各路遗老遗少来缅怀旧日的风光。这个成了精的尹雪艳,到底有怎样的故事呢?且听蒋晓云从头道来。

原来应雪雁其实是商淑英的堂妹,同是东北人,却生的娇小玲珑。和商淑英以“大北京”和“小北京”的名号并称上海舞国姐妹花。生意是一样的红火,姐姐的志向是从良,妹妹却不把名分看得那么重,她起先要的是男人神魂颠倒,一掷千金的专宠,要到了,又觉得无味。于是又要真爱。这应雪雁还真是良家妇女的噩梦,她一要真爱,真爱就来了,而且还买一赠一。其中一位还是闺蜜的未婚夫。传奇女子的真爱往往不能修成正果,她唯一真爱的那一位死了。她也真不愧风尘奇女子,一夜之间洗尽铅华,擦干眼泪,婉拒另一位为她抛弃豪门未婚妻的崇拜者。宁可重树艳帜,再入风尘,也不愿背叛本心。后来的应雪雁,不施脂粉,浑身缟素,经手男人无数但再没有动过心。想来是决心一世为死去的真爱戴孝。不是削发为尼,终生禁欲才是忠贞。毕竟真爱她的人也希望未亡人不要过得太清苦。

三个女人的戏单看已经足够精彩,再细看这三个女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恩怨情仇就更让人赞叹。且不说商淑英和应雪雁姐妹间的往事,单说那和商淑英上演那出《茶花女》大戏的黄公子,就是金兰曦十八岁的大女儿远嫁到纽约去和亲的女婿。而应雪雁当年那位一掷千金的恩客,其实就是金兰曦的老公。应雪雁的真爱死后不顾一切追求她的那位裙下臣,恰好是金兰曦同父异母的妹妹的未婚夫。我本想赞叹作者草蛇灰线的铺陈编织的功力,后来转念一想,这么精彩的故事还真不是哪个作家能编得出来的,据作者说,她儿时在自家的客厅听说过好多民国素人的往事,这些故事大约确有其人其事吧!生活总是比电视剧精彩,这话不假。

再接着,说到战后成长起来的第二代。我又得赞叹一下蒋晓云驾驭各种女人故事的手段了。闺中怨妇,落魄千金,政客大奶,政客二奶,台南打工妹,或泼墨或素描,各个都像是她的老相识。与大江大海里翻腾过来的第一代相比,第二代的故事有些平淡无奇,无非是“男人,妈妈的,男人”,却也把“他爱我我不爱他我爱他他不爱我”这个永恒的言情主题写得千姿百态,不落窠臼。表面写都市情感,其实也是战后台湾的百态图。第二代的女人不可避免地承载了上一代的恩怨。然而这恩怨在流亡奔波之间渐行渐远,越来越淡。从前爱到要死要活,恨到要死要活的人,渐渐成了平行线。比如商淑英的女儿,明明知道生父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相认。直到葬礼,也只是远远地目送棺木下葬,仿佛一个仪式,与过往一切讲不清的纠葛一笔勾销,再不回头。

第三代的故事里要数韩宝宝和郭小美这两个私生女最为精彩。这两个女孩子几乎颠覆了母亲和姥姥一辈的价值观,不再以男人,父母和家族为中心,而是前胸绣一个“我”字,后背绣一个“勇”字,单枪匹马,披荆斩棘地为自己挣一个未来。其实严格说,韩宝宝不是私生女,她的生父和生母是正式结婚的,只是未久来路不明的生父就跑路了。姿色尚存的妈妈稀里糊涂做了当年的仰慕者,当今政坛新星的二奶,韩宝宝也就不明不白地变成了政坛新星的私生女。本来应该遭人嫌弃的小油瓶,竟然凭着乖巧伶俐,成了政客的掌上明珠。真佩服她小小年纪就洞穿人情世故,知道掌上明珠也不过是宠物而已。在不明事理的妈妈拒绝剃光头当众谢罪来替政客挽回竞选颓势的时候挺身而出,代母谢罪,条件是政客要出钱送她去国外留学。十八岁的女孩子有这样壮士断腕的勇气,我想她将来必成大器。看这段的时候,我哭了。尽管身世经历截然不同,但是年轻女孩子谁都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奋身一搏为自己争取机会的壮烈,是在让人动容。郭小美有个痴情到无怨无悔的妈和一个滥情到麻木的爸。郭小美自己做生意,独自打拼,不靠男人,不靠老爸。老爸求她来帮自己打理家族产业时,她冷冷地一句:“我不是我妈!”是赌气,也是底气,真是痛快!

看《红楼梦》的时候,我常常觉得那些太太小姐们的命运实在憋屈,就算贾府没有被抄家,她们也是一生一世活在围墙里面,永远无法舒展自己的个性。《百年好合》里的动荡的世道为她们拆了那道围墙,让让她们经寒暑,历风霜,有人傲霜绽放,有人在春天凋零。无论命运如何,各人都在不平静的年代充分演绎了生命的精彩。难得一路几乎一帆风顺的蒋晓云有这样的视角和洞见,可以让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在纸上活现。她写的这些故事,既无张爱玲式的逼仄压抑,也无亦舒式的苦尽必然甘来,编都编不出来的故事,更像是生活本身。


Thursday, December 11, 2014

12月10日风雨大作

去年加州大旱,整个冬天艳阳高照,大地龟裂,病毒肆虐。政府发出各种防旱措施,比如不要天天浇花浇草,园丁们的生意受到重创,居民们也相应政府号召,减少浇花的次数。只有一家例外,天天6点钟准时开始浇水。娃娃每天都要驻足细看,那些水柱此起彼伏,时高时低,氤氲迷离,看得她如痴如醉,手舞足蹈。有一天这家突然不浇了,让我们空等了好几天。后来碰到这家主人,才知道他们没留意政府的号召,结果接到一张巨额的罚单,遂矫枉过正,再也不浇水了。娃娃自此也就学会了节约用水这个概念。洗手洗脸的时候念念有词:不要浪费,要不然人家罚钱!

俗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老天爷也不例外。去年大旱,今年大涝。入冬以来阴雨绵绵。我时常午夜梦回,被雨打窗棱的声音叨扰,忧虑这老房子能不能经受这水滴石穿的考验。本周又接到各种警报,说12月10日有暴风雨来袭,请大家做好防洪准备。新闻里说手电筒,雨靴和小型抽水机都卖光了。昨天接到老板的邮件,要大家在家工作。今早起来看新闻,说是这场暴风雨的威力不亚于2008年那一场。我怎么都想不起来2008年2月3号的那场暴风雨,还问了好几个当时在湾区的人,似乎也都不记得了。直到今早开车送p桑去上班的路上,汽车冲过几个积水坑,大水哗啦啦甩到车窗上,雨刷都刷不利落,车身随水波起伏,一股恐惧劈面而来。我突然想起来了!2008年2月3号那场大雨!就是这个feel!

那天本来和东湾的朋友约好到他家吃饭,结果大雨瓢泼,我开出小区没几步,就遇到上述情形,遂萌生退意。就打电话跟人家说大雨封路,去不成了。该朋友十分沮丧,给我头脑风暴了几个曲线救国的点子,我都觉得不值当为一顿饭去辗转颠簸,最后对方悻悻地挂了电话。我也郁闷起来,彼时孤身一人,奉行绝不一个人吃饭的原则。这下不仅一个人,而且没饭吃。正当我准备就着瓢泼大雨打发一个下午时,电话响了。是上周和一大群人吃早茶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香港仔,大概说了两三句话,只记得精瘦,一对剑眉,如果画成漫画一定是眉毛比腿粗。本来懒得理这种连国语也说不利落的人,无奈大雨封城,听他呜哩哇啦也好过一个人在家闷着。于是就接起电话。原来他到南湾来找人打网球,结果遇到大雨,困在这里,就顺便给我打了个电话。一年半以后,我们结婚了。要不是2008年那场大暴雨,我和p桑差不多一定是擦肩而过。

六年过去,再逢暴雨。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可见姻缘天定,得之失之,都是命。

Friday, November 7, 2014

维多利亚的比较文学

娃娃最近进入思辨阶段。会用唯物辩证的形式配以上下翻飞的手势把一些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颇有些高谈阔论的架势,内容多是浑然天成的段子,其中也不乏发人深省的哲学思辨。

有天早晨起身,她突然拉开架势,两只小手一上一下比划着说:“爸爸这个人呢,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他为什么不会做饭呢?因为他没有你这么幸福”。我刚睁开眼,牙还没有刷,就听到这么玄妙的逻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倒是很淡定,接着比划“你这个人呢,就很幸福,因为你会做饭。”我正在梳理她的逻辑的当儿,她爸爸笑眯眯地进来请安。她见到男主,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指着她爸爸大声喝道 “你只会给我盛饭!” 兴致勃勃的老爸被戳到痛处,顿时羞愧难当,掩面尿遁。我间接地受到讚赏,成了一个会做饭的幸福人士,沉浸在那玄妙的逻辑中不能自拔。

有天晚上去幼儿园接她。下车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妈妈,你的手呢,特别的坚强。”我正待佩服她小小年纪就眼光不凡,她接着说“因为我拉着你的手一定可以保证拉得出大便。”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还有下文“爸爸的手呢,就没有你这么坚强。我拉着爸爸的手,不一定保证可以拉得出来大便。”这一次的逻辑更意识流,我怎么听也听不出来到底重点在哪里,但是足足笑了一个礼拜。